樟树上透明的新叶子，还在盛开的多重樱花，提示着今年的春天已经到来，只是，今年没有看到什么很好的消息，只看到：俄罗斯和乌克兰战事，影响世界经济；国外疫情没有完全控制，亲人难以回国探亲；东航空难……我们总是在遇见突发状况的时候，感慨一句“意外和明天不知谁先来。”然后很多文章就告诉你每次要好好的告别，用力的生活。其实，人，无法一直紧绷每一天过日子，即使知道意外无处不在，否则，恐惧能把自己压垮。幸亏人总是健忘的。
作为急诊科的医生，相对世界大事来说不太关心，因为日常的工作已经让我苟且，心情已然焦虑，顾不过来那么多的大事。我心里装的，都是小事：今天因为等待时间长被投诉了，明天因为态度不好有纠纷了，后天病人病情变化了，大后天要抽调医护人员了，一个月后科室要搬家了……这其中，病人的病情，是关乎医疗质量的大事，是一个科室的立身之本，相对更加关注，也因为如此，我习惯24小时开机，就怕错过什么关于病情的电话。
最近天气，冷一阵，热一阵，原来就有心脑血管疾病基础的病人往往就顶不住，抢救室里躺着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。这天上午，病人数短时间内从5个快速增加到20个，尤其是短短半个小时内，抢救室里来了3个心梗脑梗走胸痛中心或者卒中中心流程病人，急诊值班主任在协调，我在帮忙。手机响了，另一家医院的急诊科主任打来的，赶紧接起来，就听到他在那头喘着粗气，叭叭叭倒豆子一样说话。
“这里有一个病人，车祸伤，刚送到，没有心跳，正在心肺复苏，能不能上ECMO？”
“病人伤到哪里？头颅？胸腹？心脏？失血导致的心跳骤停还是其他？家属意见？”
“等一下”
手机里没了声音。我拿着手机，心静不下来。相对论是有道理的，平时一睁眼一闭眼时间就过去一个月，如瀑布般无法挽留，等待却是让人觉得时间如沼泽般粘滞，一秒都无限长。感觉上我等待到地老天荒了，看手机才发现仅仅过去两分钟。
“心跳复回来了，不是很稳定，目前只看到腰腹部有青紫，其余地方没有看到伤口和流血。家属要求一定要到你那里，我们马上送过来。你们做好准备。”各种声音从手机内传出来。
“好，我们启动创伤团队，病人的姓名发过来。”
“收到，这边在办就诊卡，开通绿色通道了。”
“好，我们这边出发了。”
肝胆外科、骨科、神经外科的成员已经被呼叫到急诊待命。急诊值班主任已经在调整抢救室里的床位。
医院和医院之间的距离并不远，过来的时间不会很长。因为疫情关系，急诊门口有卡口，我出去先拉开隔离栅栏，清出担架过道，在急诊门口戴着手套等着。
远远听到救护车的声音，挥手让所有门口的人员离开（救护车的速度太快，就怕把其他人员碰到）。打开救护车的后门，拉下担架一边往抢救室里冲，一边交接。家属全部拦在外面了。很多人会觉得我们不近人情，这样的时刻，竟然不让家属在旁边。其实，我们只是不想家属干扰抢救。
- B、C评估做了，心脏按压机上去了；FAST评估做了；止血药用了，液体输上去了，紧急输血流程启动，血输上去了；骨髓腔通路建立了；骨盆带扎好了；深静脉留起来了……所有我们做的这一切，对病人来说，并没有任何帮助，他就象一个“破布娃娃”一样躺着，了无生气。
要向家属宣布死亡。这件事有时候很难，有时候很容易。对于常年病痛不断反复抢救的病人，病人在住院期间，医生和家属反复沟通，给家属做心理建设，家属哀伤但是容易接受这样的结果。对于突发意外的病人，时间短，没有任何缓冲余地，就阴阳相隔，无论谁，都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，总是会期待老天爷有奇迹。所以，对于意外的病人家属，我们在宣布死亡的时候，会更加温和一些，会更加考虑到家属的心情。
最近几天的意外有些多，这是车祸意外，家属对我们没有意见，只是自己难以接受这个结果。还有一些意外，后续就让我默然。
一位老人，81岁，到医院就是说恶心呕吐伴有胸闷气闭。
问病史，家属：
“他没有什么毛病的，身体平时很好的，都去菜地的。”
“有没有去体检过？”
“不用体检的啊，他都种菜的嘞，都在菜地干活的，身体肯定好的。”
看着检查结果，医生只有叹气的份。和家属沟通，家属那眼神：你们医生就知道吓唬人，我们平时都好好的，到你这里就这不好那不好，怎么可能，就是想多用药多赚钱。
心脏的血管明显狭窄，这个先用药，到时候住院解决。更着急的是胃和十二指肠明显扩张，有大量的内容物潴留，难怪要恶心呕吐。先放置胃管引流吧。有胃内容物流出，病人仍然有恶心呕吐。每一次的恶心呕吐，护士都是冲在病人身边，摆体位，照顾，就怕病人窒息。怕什么来什么，病人在呕吐的时候，出现窒息，心跳快速下降至25次/分，大动脉搏动无法触及。立即抢救，胸外心脏按压，插管，负压吸引痰液，用药。病人呕吐物酸臭，带着粪渣，一旁的医护无法抗拒自身的生理反应，也开始恶心干呕。抢救不能停止，那就一边干呕一边抢救。幸好幸好，病人的心跳恢复，血压回升，终于，一条命抢回来了。
对于家属来说，他们真心认为老人平时身体很好，这是一个意外，只是，他们怎么对待这个意外，却让我们寒心。用一小段话描述，那就是这样的：呕吐呕吐，惊起一帮医护，停了吸呼，心跳无，一顿操作猛如虎，有了呼吸回了心电图。
意外每天都在发生，另一位病人的意外，是猝死，因为是在到医院前就心跳骤停，家属对我们没有什么意见，还挺感谢我们的积极救治。
有人说：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，特意屏蔽了很多社会事件，因为这些事件让人心情波动剧烈，影响正常的生活，却对社会事件于事无补，所以要屏蔽，放下，让心情保持平静。
我可以不去关注社会事件（以我之渺小，也想不出对社会事件有用的东西），但是，工作中的事件，我却无法屏蔽。空闲的时候，我会想，都是意外，为什么有些意外能接受？有些意外不能接受？是病人家属的原因？还是我们的原因？
以前，我们说生孩子是鬼门关，现在，恐怕有很大一部分人都觉得生孩子是没有任何风险的一件事。以前，我们说人生七十古来稀，现在，百岁老人比比皆是。同时，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，加上一些宣传，让大家误会：现在的医疗技术已经发达到活不到百岁是不可能的。误会：到医院还有呼吸心跳，那就不应该死了，如果死了，肯定是医护人员有问题。技术进步很快，理性的观念却没有同步跟上。真实的情况是：对人体，我们还有太多的不了解；整体寿命的增加，不等于某个具体个体的寿命增长。
作为急诊的医护人员，如何快速取得家属的信任，如何有效沟通，值得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。
文章来源 | 急诊科
文字 | 潘群婕
